同治年间的一个奸拐案下-自己,会试

潘曾莹面对涉及自己儿媳的奸拐事件，选择的不是告上公堂，而是私刑：雇凶杀人。这一定有他的考虑。奸拐案的后果很严重，女方可能卖进娼门，男方多半杀头。不走法律途径，而选择私刑，其实心头之恨是一样的，都想置对方于死地，决不轻饶。但他是一个退休的官吏，自己的家人都在官场，虽然眼前有点失势，但绝不会因此沉沦，可以预见到东山再起的日子。他会想到这是无法启齿的家丑，应该尽量把影响控制在围墙之内。他会考虑儿媳是海盐查家的女儿，她的背后就是查家和一切盘根错节的关系，而杨鼎来是自己的门生，且还住在自己家里，家丑既影响到一切社会关系，也影响到潘家的声誉。

然而，偏偏这样的报复没有成功，或许会让潘曾莹认识到杨鼎来的不凡，甚至因为截杀的失败，而自己面临危险。杨鼎来虽然是自己的门生，虽然拐走了自己的儿媳，但如果他彻底翻脸的话，这绝对是一个难以对付的对手。

世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，事情渐渐传开去，潘曾莹收获到更多的是同情和义愤填膺，而不是讥笑与羞辱。人们很容易站在同一的立场来，来维护纲常伦理，这样的事毕竟是大家都不想看到，更不想遇见的。不过，人们也不至于跳出来，想要为潘家报仇，这样的侠义之士，大概到了汉朝之后就绝迹了，或者说，也就存在于武侠小说中。于是，杨鼎来得以在淮安过他安稳的日子。

杨鼎来做了这样的事，让我们看到爱情，那种不顾一切的爱情，用一句俗语来说，他和查氏不过相遇太晚，缘分却匪浅，经过努力，终于在一种不名誉里结合了，在家乡共同经营双方的爱情。然而，杨鼎来还名心不死，他还要回到京城这个政治中心，觅取自己的功名。潘家的积怨还在，他们不肯眼看杨鼎来时刻晃在自己面前，并且甚至成为新的危险。于是，布置了陷阱，“朝臣相戒，如会试得杨卷即抽换，不使淫凶得志也”，简直是毫无余地的封杀。

杨鼎来真的来会试来，时在同治戊辰。会试第九，已经御览，不能更易。拆开弥封，大家相对叹气，既成事实，大家只能组织再一次的封杀。殿试阅卷时，睁大眼睛，想办法辨出杨卷来，然后让他名落孙山。大家知道杨鼎来写得一手米襄阳体，只要看见米字的试卷就藏起来或弄点什么污迹，怎么都行，就不能让姓杨的得中。杨鼎来其实早有准备，被大家轻易觑破，就不是杨鼎来了。会试时，他把昔日练就的欧阳率更体请了出来，果然，瞒过了众考官的眼睛，而且还进入了送呈御览的前十本中。

我这里按照古人的笔记来叙述，心中却有自己的看法，譬如，众考官是否会因为潘家的恩怨，而放弃自己为国抡才的初衷？而众考官是否能全部为潘家立场一致，也很值得怀疑。因此，杨鼎来之得中进士，或者有所谓不可解的原因，如俗所言祖宗荫庇，也同样有着杨鼎来本身的实力，潘曾莹门下无虚，也不能不承认。结果，杨鼎来名在前十里面，中了二甲进士。这真是大出潘家的预料，围追堵截文武兼施都没用，只能让杨鼎来进了翰林院。

如今变成了同僚，但对于这等有“污点”的人，朝臣们还是一致要给杨一个教训，终于时机到了，杨鼎来朝考被抑入三等，分到工部做了一个小小的主事。大家知道，潘祖同的堂兄潘祖荫同治初年就做过工部侍郎，一个主事在官场里混，且不容于清议，前途会没有曙色。杨鼎来知难而退，既然功名到手，还是回乡做绅士去吧。查夫人还等着他呢。于是，杨鼎来回到淮上，筑精室于淮河之下，与女“日相唱和，享闺房之乐”，授徒以终。

查夫人的故事在暗底下流传，人们不怀好意，称呼她为汤夫人，潘杨之半，合而为汤，这种称呼也“謔而虐”了。

查女先杨而逝，杨深情地写了挽联：前世孽缘今世了，他生未卜此生休。也算得才人之笔。

有人抄得查夫人为杨鼎来北上会试写的赠行诗：

人说此女有才，真是不假，唯女子“倚门”，总使人联想到倚门卖笑来。贵家女子藏身闺阁，与倚门总不相称，于是有人评说，诗含荡意。这是荡于内而形于外者，其实很可能只是马后炮式的自鸣得意。我甚至怀疑这首诗是否出于伪造，为什么查夫人只寄望自己的丈夫传胪呢？不能一甲状元榜眼探花？

再说一句，记载说查女貌并不美，面上还有痘瘢。那么，真如杨鼎来写的挽联，两人完全是孽缘了吧，换句话说，单纯为了爱情。杨查的爱情似乎非常纯净，倒是这个社会来得龌龊而非理性了。

淮水清清河水混，安排行李送王孙。明年三月桃花浪，君唱传胪妾倚门。

杨查两人的爱情故事，却留下了很长的后遗症。据说，因为淮安出了这么一桩事，“朝中主会试者得淮安卷辄摈之，如是者几二十年。”把朝中考官写得这么狭隘偏执，把淮安人士之不能高中归咎于杨鼎来，真的还是假的？无法印证，姑妄听之吧。